薛定谔的负鼠：动物教给我们的死亡课_苏珊娜·蒙索_9787513362399

在本书中，我们将探讨负鼠及其他动物可以教给我们的关于自然界中死亡概念的知识。我们将了解动物如何经历死亡，会见到参加自己葬礼的蚂蚁、以主人为食的狗、痴迷于收集象牙的大象和带着婴孩尸体生活数周的虎鲸……纵观历史，人类一直认为自己是唯一具有死亡意识的动物。而现在，作者结合动物行为学和比较心理学的新研究，带领我们走进动物与死亡的隐秘世界，让我们明白动物如何理解死亡，也让我们看到在与死亡的关系中，人类只不过是另一种动物。

第一章
猿猴的沉默
2009 年11 月，《国家地理》杂志刊登的一张照片引起了读者和科学家们的关注。照片里，40 多岁的雌性黑猩猩多萝西（Dorothy）躺在由两个人推着的独轮车里，而远处16 只黑猩猩挤在铁丝网后，无一不凝视着它们的同伴。这张照片之所以吸引了这么多人，是因为此时的多萝西已经死去，而曾与它在喀麦隆的萨纳加- 扬黑猩猩救助中心共同度过生命最后8 年的同类们聚在这里似乎是为了与它道别。
定格这一瞬间的摄影师莫妮卡· 什丘皮德尔（Monica Szczupider）这样描述道：黑猩猩并不是沉默的生物。它们是群居动物，喜欢喊叫和吵闹，注意力集中的时间通常也相对短暂。但那天它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多萝西，这种沉默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能说明一切。1 但是，这种沉默究竟说明了什么？黑猩猩能体验到类似于我们在哀悼所爱之人时感受到的那种痛苦吗？它们是否明白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张照片引发了极大关注，因此许多科学家决定公布他们多年来观察到但一直搁置的类似案例，还有一些科学家开始格外关注各自研究的动物在面对死亡时的行为。由此诞生了一个新学科，即比较死亡学，它旨在研究动物在面对已经或即将死亡的个体时的反应、这些反应背后的生理过程，以及这些行为揭示出的有关动物心智的真相。虽然起初科学家的关注重点是灵长类动物，但近年来相关研究数量激增，越来越多的文章开始论述关于猿猴以外物种的死亡学，如大象、鲸鱼、马、乌鸦，甚至一些昆虫等。
关注动物与死亡的关系正成为新兴的科研趋势，目的是阐明其他动物在何种程度上拥有向来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能力。越来越多的研究显示，许多生物至少具备一些曾被视为人类独特性标志的初步特征，例如数字认知的能力、理性、道德、语言或文化等2。随着时间的推移，把人类视为独立且超越其他动物的物种这一观点变得不再合理。在这种背景下，弄清楚动物是否具有死亡的概念自然变得尤为重要，毕竟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认为自己是能够理解死亡的唯一物种尽管我们不知道这是恩赐还是诅咒。
比较死亡学研究的是动物与死亡的关系，它是动物行为学和比较心理学的交叉学科。动物行为学是生物学的一个分支，重点研究动物行为，而且和比较死亡学一样倾向于在相对自然的环境中进行实地研究；比较心理学旨在通过实验研究动物的心理，比较不同的物种如何应对同样的问题，以及它们会用什么样的认知机制来解决这些问题。比较死亡学同样关注动物心理，同时还从比较心理学的研究中汲取了许多养分，以促进对关于动物如何经历并理解死亡这一主题的讨论。
尽管如此，本书作者并不是动物行为学家或比较心理学家，而是哲学家。这或许会让你感到意外，因为可能你想象中的哲学家都是一把年纪、留着胡子、抽着烟斗，坐在扶手椅里思考生命意义的家伙。我不否认，我们当中有些哲学家确实与此相符，但事实上，哲学是一门多样化的学科，不仅有众多年龄、性别和民族各异的哲
学家，而且其中很多人研究的主题也不符合大众的想象，如气候变化、恐怖主义、电子游戏、医药学或色情作品等。
哲学家研究主题的多样性也反映出这门学科与众不同的特性。与其他科学和人文学科不同，哲学并没有预定的研究对象。几乎任何事物都可以产生哲学，因为哲学是一种方法，是一种看待和思索世界的方式，而不是对某种具体现象的研究。这让哲学家能够与其他知识领域持续对话，游刃于不同的知识体系之间，不把任何事物视作理所当然、质疑任何预设、为任何辩论提供新颖的视角，成为催化剂。
这本书的内容属于一个相对年轻的哲学分支，即动物心智哲学。虽然对心智哲学的相关讨论至少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但长期以来该分支几乎完全专注于人类心智。研究动物心智不仅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研究本身就是一种目的，因为无论对人类心理学研究是否有启发，研究其他物种的心理学都很有趣。同时，这门学科也在与科学对话，反思研究其他物种行为和认知的方法论，识别可能存在的偏见，并试图提供更清晰的概念来阐释。
作为一门只有10 年历史的学科，比较死亡学非常需要一种哲学视角来识别那些可能会影响研究公正性的隐含预设，以此澄清关键概念的意义。具体来说，本书的主要目标就是识别并铲除人类中心主义偏见，这些偏见往往潜藏在对动物与死亡关系的研究中。同时，我关注的关键概念，也是支撑我整体论点的概念，就是死亡。理解死亡具体意味着什么？死亡是二元的、非此即彼的概念吗？或者是，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可承受不同复杂程度的光谱吗？讨论不同物种视角下死亡的不同概念有意义吗？
因此，我在这本书中做的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概念分析。但这不仅仅是指语言上的澄清，因为通过这种分析也可以得出更普适的结论。例如，要想确定动物在实验中表现出的利他主义行为能否证明它们具有道德感，我们首先得明确道德的定义是什么。本书也是如此。通过分析死亡概念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视角观察现有的证据。此外，这样的分析也可以让我们清楚地勾勒出理解死亡所需的认知条件，以及动物为了具备对死亡的意识而必须拥有的心理结构。明确了这一点，我们的视野就可以超出比较死亡学，开始考虑其他领域（如进化生物学）能告诉我们的事实，即这种理解死亡的能力在自然界中究竟有多普遍。
动物能理解死亡吗？在本书中，我运用了哲学提供的概念和论证手段来分析近10 年间比较死亡学领域不断积累的实证证据，以回答这个问题。正如我们将看到的，这门学科诞生之初便存在一些人类中心主义的偏见，这让死亡学家把死亡的概念过度理智化，并过分强调哀恸是对他者死亡的一种情感反应。识别并消除这些偏见后，我们会看到死亡概念几乎不需要认知复杂性，动物也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对死亡做出情感反应并了解它。如果我在本书中的论点是正确的，那么死亡概念其实远比人们想象的简单得多，而且在动物世界中也普遍存在。
如果你还不太习惯有关动物观念或情感的讨论，也许刚刚读到的内容会让你很难理解。这样的话我恳请你给我一些信任，因为这本书就是为对这个领域一窍不通的读者而写的，它并不要求你掌握任何动物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另外，如果你属于怀疑动物是否具有心智的那类读者，那么你很幸运，因为在本书中我不仅会谈论动物与死亡的关系，还会运用哲学论据和大量实证来证明人类绝不是唯一具有心智的动物。因此如果你是怀疑论者，你至少能在这本书中找到值得思考的素材。
接下来，我们将从哲学出发，逐渐深入了解比较死亡学和其他相关实证科学。我尽量把专业术语的使用控制在最低限度，并在绝对必要时努力以幽默的方式来解释，但我恐怕没办法保证所有内容都称得上诙谐风趣。对那些不太喜欢哲学的读者，我希望你们愿意付出耐心；对那些想要了解动物趣事的读者，我保证你们会得偿所愿。言归正传，亲爱的读者，非常感谢你选择这本书。我衷心希望你会喜欢它，并能从中了解动物是如何理解死亡的或许你也能对我们如何理解死亡有一些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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