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应四川师范大学革命文献研究院院长范国平先生邀请，我有幸拜读了内海爱子所著《巢鸭囚犯：战犯们的和平运动》一书，对我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并拓展学术视野的机会。在书稿即将付梓之际，范国平先生嘱我为本书作译序。本人颇感惶恐，但盛情难却，不敢言序，只是谈谈自己的感受。
本书为日本学者内海爱子所著，由学界后起之秀李越翻译。该书作为张宪文担任总顾问、季我努学社组织翻译的日本远东战争罪行丛书第三辑六卷本之一，是为从全球视角揭露日本战争罪行典范之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本书从内容上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作者从自身视角，叙述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开设，乙、丙级战犯的确定和审判，以及巢鸭监狱的设立。第二部分，涉及终战联络事务局的设置，战犯的逮捕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政府的态度和广大人民群众要求追究战争犯罪的呼声，以及东京审判的最终裁决乃至实施等内容。第三部分，披露了美军管理下的巢鸭监狱的实际情况，向人们呈现了鲜为外界所知的有关巢鸭监狱战犯的待遇和实际生活状况。第四部分，主要向人们展示了日本管理下的巢鸭监狱的大致情况，着重介绍了战犯们对侵略罪行的反省以及和平运动的情况。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犯下了罄竹难书、令人发指的战争暴行。侵略者在战争中虐待、杀害被侵略国家和地区的居民与俘虏，不给俘虏提供食品和药物，强迫身患疾病的俘虏劳动，甚至拿俘虏做活体解剖实验，分食人肉。一系列野蛮行径充分暴露了日军的惨无人道，他们犯下的是不分种族、不分国家的普遍性罪孽，极大地伤害了无数被侵略的国家和地区的人民。
犯下滔天罪行的战犯们，随着战败、战争审判的开始，普遍变得焦躁不安，一个个精神状态变得极不稳定，充斥着妄念、抱怨、愤懑、有希望的预测、杞人忧天等情绪，各种杂念如影随形，丑态毕露。身心俱裂者有之，图谋自杀者有之，用铅笔扎喉者有之，甚至有人用厕所草纸揉搓成绳子上吊。为了逃避惩罚，有的留下衣物和遗书伪造自杀现场，有的还会装疯卖傻。
日本战败初期，那些被侵略战争拖入深渊、陷入困苦、忙于果腹糊口的广大日本人民，对那些战争领导人怨声载道，骂声不绝，对那场不义战争及战争发动者表达出强烈不满。当时的日本沸腾翻滚着人们的怨恨和怒气，国内外舆论强烈要求追究军部和政治家等战争发动者的战争责任，召开追究战争罪犯人民大会，追究战争罪犯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
但非常遗憾的是，在美国的庇护下，那些策划并发动侵略战争的军阀、官僚、政客中的大部分人竟然都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即便是那些制造了惨绝人寰大屠杀的战犯们。那些罪恶滔天的甲级战犯，居然在拘置所享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就已经配备了冲水厕所等当时称得上现代化的完善设施。美军接手后，又进一步改造并完善了厨房、医疗室、工作场所、散步场所、浴室等，还增设了娱乐设施和运动场所。冬天，室内温度用蒸汽暖气调节，十分宜人，根本感觉不到寒冷。饮食方面也根据日本人的喜好加以改变，除了东京都提供的食物以外，还有美军的供给品，这些食品比起一般的配给来说质量要高得多，而且分量适中，完全不用担心（吃不饱）。围棋、象棋、扑克可以自由使用，就寝时间可以随意安排，不受限制地收到从外部寄来的信件。战犯们可以定期收听广播，每周可以看一次电影，甚至还可以排演音乐剧和话剧。可以说当时日本国内的公共场所都达不到这种程度。日常生活方面，囚犯们可以自行安排时间，可以阅览报纸、杂志、书籍，有大量的时间读书并进行讨论，以至后来（囚犯们）将这里称为巢鸭大学。巢鸭监狱给囚犯们的特殊待遇是其他监狱根本无法想象的。工作服、内衣，乃至鞋子、袜子等，身边所有的东西都由日本政府提供。就连《法务月报》都说：在巢鸭生活，战犯本人不仅身体健康，而且其他方面完全无需担心，是最为人道的，没有任何问题。在这里，既不用担心吃不饱，也不用担心住不好，确实可以说这里是个好地方。
不过，随着日本侵略战争的失败，也有部分发动、参与侵略战争的战犯们受到了正义的审判和惩戒。越来越多的战犯在接受惩戒、改造的同时，对这场不义战争及自身所犯的罪行进行了反省，思想意识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在他们脑海里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解放亚洲的战争等这些一直以来被灌输的东西全部崩塌，迅速从大东亚共荣圈 的幻想中脱离。甚至有的战犯一看到日之丸，就会感到非常讨厌，对其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厌恶感，并产生了最为强烈的厌恶战争之情，明确喊出了不再巢鸭，不要再让日本出现侵略战争导致的悲剧，表现出了明确而坚定的反战、祈求和平的倾向。他们从内心深处意识到了自己成了侵略战争的牺牲品，认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给被侵略国家和地区的人民带来的巨大创伤，过去坚信的价值体系也开始动摇。从此，有的囚犯在巢鸭监狱发起坚决的和平运动，倾其一生揭露战争的罪恶并做着自我反省；有的倾其一生致力于福利事业；有的在思考战争与和平的关系，参加反战运动，成为坚定的和平主义者；有的甚至在出狱后致力于国家间的友好往来，抵制战争，坚决不做重整军备的替代品，为和平友好而奔走；有的用实际行动认罪、谢罪、赎罪；有的在探寻战争的原因、思考着战争犯罪的缘由，在此过程中研读了《资本论》《列宁全集》《日本资本主义发展史》《日本共产党》《社会主义经济学》《唯物论研究》等书籍，特别是阅读了有关中国革命书籍、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帝国主义论》之后恍然大悟；也有人被朱德传记深深触动，逐渐树立唯物史观，立场发生转变，开启了倾向社会主义的新人生，加入共产党，成为坚定的共产主义者。
本书首次将目光放在了巢鸭监狱中的乙、丙级战犯如何认识、反思战争及战争责任上，从战俘反思的角度揭示了战争的残酷性，有关这方面的研究在国内外不太多见。
作者同时通过切身经历，揭露了日本政府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数十年的教育中刻意回避、遮掩对别国的侵略以及对其他国家和地区人民造成伤害的真相，导致直至今日，从战后教育中成长起来的我们这一代人……从未在小学教育中，学到过有关（当年）战争的情况。
目前，国内学术界有关抗日战争的研究成果越来越丰硕、研究领域不断拓展、研究也越来越深入，但是仍有必要不断拓宽抗日战争学术研究的视野，关注国外相关研究，译介国外的相关研究成果，这是十分重要的。
长期以来，因种种原因，国内学者将关于日本战争暴行研究的学术视野放到中国以外地区的并不多。本书作为目前译介到国内的相关专著，具有很高的学术意义。
毋庸置疑，近二三十年来，我们对抗日战争中的日军罪行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但是，国内学界对中国大陆以外地区的日军暴行和各国及人民抗日斗争的研究的关注度仍然不够，投入的研究力量很有限，研究成果极为稀少，取材来源单一，影响了研究视角。本书聚焦日本侵略战争中受到正义审判和惩戒的侵略者群体乃至个人身上，让日本远东战争罪行的全貌在世人面前呈现得越来越清晰。
本书记载了日本侵略战争罪行的铁证，驳斥了日本歪曲历史、否认历史的言行，尤其是对时至今日日本右翼团体非但不敬畏历史，反而处心积虑篡改历史、掩耳盗铃行为的有力批判，具有很强的现实价值和社会意义。
不过，作者因自身立场的局限，字里行间仍透着某种同情战犯的倾向，尤其对乙、丙级战犯的受审之悲和战犯家属生活之惨，甚至有某种程度的为战犯辩解之嫌，认为战犯是作为战败的牺牲品而悲惨地死在刑场之上，或者他们无意为恶，向死而行等，这需要读者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注意甄别。
总而言之，译者作为国内优秀的青年学者，依凭扎实的日语功底、出色的翻译能力和良好的学术素养，怀着高度的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认真翻译了这部专著，让国内读者能够以一个从未被关注的视角了解和认识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为学术界研究日本侵略战争罪行提供了全新的素材，拓宽了人们的视野，丰富、发展并深化了学术研究，令人敬佩。
我作为该译著的审校，首先要感谢四川师范大学革命文献研究院院长范国平先生的信任和邀请，感谢他给我提供了难得的学习机会。同时，也衷心感谢中国日本史学会荣誉会长汤重南教授等著名抗战史研究专家的指教和支持。衷心感谢重庆出版社的领导、编辑人员和丛书策划者季我努学社的各位同人为本书的翻译出版付出的艰辛努力。我衷心希望该译著能够引起学界对该领域的更多关注。
湛贵成
2024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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